精绝国的公主 第一美人
2007-10-21 10:46:59.0

  她叫西泠雪,为精绝国的公主。
  耳聋目盲的红泪,乃精绝国最通灵的女巫。她用手摸着一块破损的龟骨,突兀地睁着双无瞳妖异的眼睛,压抑而哑沉地说,“王,城中一百零八口井,涌出来的水全部殷红似血,此兆不吉,预示不久我精绝国将有血光之灾……唯一可解方法,将公主削发为尼,送入空门,了此尘世,终生不与爹娘相认......”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京城的海棠便已经盛开,仿佛破开寒冬的封锁,一夜之间将整个灰色的城头点缀的花繁锦簇、璀璨嫣然。
    这里不是京城。这里是雍朔王朝的北部边陲。

                 开六合之闾,集贵宠之阖。天之为圆,地之为方;括四海,囊九州,拥胡狐、楼兰、米兰、尼雅、精绝、轮台、蒲类、姑墨、西夜等三十六国。
  ——史.雍朔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京城的海棠便已经盛开,仿佛破开寒冬的封锁,一夜之间将整个灰色的城头点缀的花繁锦簇、璀璨嫣然。
  这里不是京城。这里是雍朔王朝附庸国的北部边陲。此去向北不足五里变为荒漠,万里风沙一弯冷月遥相呼应,似乎在这亘古不变的相觑中学会了默契。
  一个黄的苍凉,一个冷的萧瑟。
  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一个小城。
  残破的城门,被烟火烧熏得已经看不清城头的字迹。荒草寄生在幽凉的墙角,穿过破落的墨色大门狂肆生长。月光下,一只只硕大的乌鸦低低掠过城头,搅动起空气中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尸臭;一只尾随的秃鹰破风而过,落在城门口的一块断石上,巨大的鹰爪下依稀可辨‘精绝’二字。
  ——《雍朔.精绝传》载:精绝国,户900、口5200、胜兵1000人,城中多为鬼洞族。
  忽然,从古道上由远而近传来一阵乱蹄之音。秃鹰的眼睛突地跳动了一下,随即腾空而起,尖锐的叫声刺破长空,与此同时,数千只乌鸦一同从草丛中惊起,黑压压飞过城池。。
  这是一支百人的骑兵队。沿大漠边缘,过轮台、姑墨一直到此。杏黄色的大旗飘扬在空中,月光下,隐约看出一个大大的‘王’字。
  “精绝国?”领头的人陡然一勒缰绳,伴着马匹长长的嘶吼低低地说了一句。——印象里,在摩柯人的神殿中,他曾经看过到描述精绝国的铂画,那时还是商贾云集,富庶之地。
  来人身着一袭合身裁剪的长袍,冷月映上带着玄铁面具的脸,几缕宝石蓝的头发垂在鬓边。
  “回小王爷的话,正是精绝国。”旁边的随从连忙应,被风沙磨砺干枯的脸上绽出一朵奇异的笑。
  被唤作小王爷的男子淡淡地‘哼’了一声,玄铁面具的护目镜下,两只眼睛透出鹰隼一样的光芒,他打量着城内的景象,目光落在一面耸立的高墙上。那墙也被烟熏过,然而却隐隐留下怪异的痕迹,走近了看:那是一幅用人血绘出‘高举的战斧’,看到这里禁不住冷笑起来,轻蔑地说,“屠城!大哥这次干的漂亮。”
  身边的侍从跟着大笑,“二十年来,我们摩柯人受尽了风沙苦头,大王子的这次屠城行动!实在是振奋人心。”
  玄铁面具仰天长笑。“猜的没错的话,这是两月前做的。三百骑兵杀了5000人,干的漂亮。”
  说罢,勒转马头,正打算离开。突然,从骑兵队伍后面飞奔来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蹄践的尘土四散飞扬,那一片红,红仿佛林中滚出来的野火。
  来人到达近前滚落马背,双手接过递来的水皮囊子,连饮了两口,‘扑通’一声跪倒,“王身体有佯,王妃令小王爷立刻赶回上京。”
  “噢!”他略微思索了片刻,急促地问,“大哥呢?”
  “也回!”
  听到这句话,玄铁面具的主人坐直了身子,轻笑了一声,随即一挥手中的马鞭,“走,回上京。”
  
  ——《西约.摩柯人传》中有载:摩柯人肤色浅褐,发蓝,擅骑射,好巫术,原居楼兰古城,为雍朔附庸之地,因拒年年进贡,故而被驱赶进隆赫荒漠,自立为王。

 二个月前。
  夜幕下,微弱的灯光照耀着精绝国的王宫。黑暗之中,王宫的小径上,正疾步走着一位身着紫色罗裙的女子。皎月下,一身肌肤宛如凝脂,长发半挽垂至腰间,窈窕的身姿随着脚步起伏着玲珑的曲线,然,姣好的面容却被一块薄纱覆着。
  她叫清离。雍朔国人,精绝国王后朝颜的近身侍女。
  她一路提着群摆飞快地走近了议事厅。一眼看去,议事厅内站立着数十位王公大臣,所有人都悄然以对。就连龙椅上年轻的国王西煌也一筹莫展。
  清离依稀记得半年前也有过类似的场景,那一回,鬼洞族五个商人从尼雅运送瓷器回精绝国,途中被摩柯太子野陉抓住,在处以酷刑之后全部杀害,且身首异处曝尸荒野。
    这件事惊动了朝野。
  后来,据说西煌派了数十高手前去刺杀野陉,不知道为什么,野陉却从荒漠边缘凭空消失了。而那些派出去的高手一离开精绝城后,便销声匿迹,至今没有一人回来过。
  她不知道这一回又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护军参领从班列中走了出来,“摩柯太子野陉素来行事鲁莽,好勇斗狠,两年来一直游弋于附近一带神出鬼没,今日傍晚于我精绝城下接连射杀百姓十二人,放出话来说,不出两日定要毁了我们城池。”刚才的一幕犹在眼前萦绕,他愤怒地哼了一声,
  “附近的轮台、姑墨两国已经被攻陷,看来野陉这次是有备而来,与以往的打草谷不同。我们年年给雍朔王朝的大皇帝进贡,如今身陷囫囵,大军却迟迟未到,早知如此,不如拿那些进贡的银两收买塞外的雇佣军效命。”御史大人重重地跺了一脚,脸上有掩不住的悔意,神色也颇为愤慨。
  “当务之急是如何保住城池,守到援兵到来。”太尉说到此处,摇头叹了一声,“野陉的三百骑兵,全部配备重甲,弓箭,擅流动作战;最重要的是,要谨防他们夜间突袭……”
  “夜间突袭。”西煌没有听他后面的话,唇间喃喃自语。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冷锐地扫过厅中众人,喊了声,“传我旨意。所有将士一律守护城头。”顿了顿又说,“即便是不能克敌制胜,也要战至一兵一卒。”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佩剑,拧着嘴,神色僵硬。不由得回想起半月前公主西泠雪出世那日,红泪突然神秘地出现在王宫,对他说过的一席话。
  红泪虽然耳聋目盲,但她是精绝国最通灵的女巫。用手摸着一块破损的龟骨,突兀地睁着双无瞳妖异的眼睛,压抑而哑沉地说,“王,城中一百零八口井,涌出来的水全部殷红似血,此兆不吉,预示不久我精绝国将有血光之灾……唯一可解方法,将公主削发为尼,送入空门,了此尘世,终生不与爹娘相认。”
  想到这些,他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似乎想把红泪那张苍老而诡异的脸从眼前挥去。二十年前,红泪曾经预言过自己将登大宝,难道这一回真的又被她一语中的?
  难道冥冥中真的有天命注定?!
  瞬间,他的脸色变了,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度步,他似乎已经感应到看血战在即,这一战不可避免。过了一会抬起头来,静默中定然开口,“都下去吧,准备好好打一场硬战。”

 大臣走后,清离也悄悄退了出来。
  一路穿花渡柳,来到未央宫门前。此时,未央宫内清寂冷清,只有几株梅树,无声地凋落着一地的花瓣。
  深宫高墙,四处不见一个守卫,就连宫女也只有稀稀落落的两三人。西泠雪在嬷嬷的怀里睡着了,而王后却不见了身影。她心中一动,连忙折身抱了件貂皮大氅,朝观月长楼走去。
  月色初升,树影匝地,一段段无人守卫的长殿像一只只静默的妖兽,张着血盆大口仿佛随时都会醒过来吞噬一切。
  一声嘤咛的叹息,从长楼深处传了出来,经风吹散变得隐隐约约。
  她停伫脚步,循声朝长楼顶上看去,雕栏玉砌间一个窈窕的身影呈现其中,正额头微抬凝月沉思,她看的出神,似乎已经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清离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连忙快走了几步,登上了长楼,将怀里抱着的貂皮大氅,披在女子的肩上,“王后娘娘,长楼风大当心身子,如今您还在月子里,不宜到处走动。”
  “不碍的。”
  语毕,王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个白皙饱满的额头,同样用一方薄纱遮住了口鼻,风吹过,薄纱下贴在脸颊;双眉入鬓,细长的双眼犹如两道弯月,眉间点着一抹晕红的朱砂,谈不上美艳,却有说不出的魅惑。
  她抚了抚鬓边被风吹乱的长发,轻轻柔柔地说,“我们鬼洞人,不像你们雍朔人规矩多,那些农家女子,刚刚生完孩子就能下田干活。”
  “娘娘金枝玉叶一般的身子,平常百姓怎么可比。”清离边说边飞快地在她胸前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王后手指飞上了她的额头,轻轻点了点,“就你会说话。让你去探听的事怎么样了?为何今日宫中冷冷清清?”
  “回娘娘的话,奴婢刚刚在议事厅听到的消息,说是摩柯大王子野陉今夜要来攻城。宫内的守卫全部调到了城头设防。”
  “噢!”王后的眉头微微一皱,手扶着汉白玉的栏杆,身子明显颤动了一下,她静静地站着,眼睛看着天际的星辰,有片刻的惆怅与惶恐转瞬即逝,而莫测的苦笑却流连唇边。
  半晌她才又问,“陛下呢?”
  “陛下…….”
  
  两个人正说着,城门方向的火光忽然抖动起来,呐喊声与惨叫声一齐传入耳膜。躁动的马蹄踏的大地为之颤动。
  “必是野陉带人来了。娘娘,我们还是赶紧回吧。”清离着急地看着远处的战火,神色有些慌乱,生怕主子受到惊扰,伸手去扶她。
  王后嘴角的苦笑变为惨淡,仿佛早已是预料之中,只是说了句,“终于还是来了。”——如何忘记当日红泪和国王说过的话,被她无意中听到,从那时起便烙在心中挥之不去。
  作为鬼洞族首领的女儿,她曾经亲眼看到过摩柯人在打草谷时抓住一个不愿意放弃食物的鬼洞人,用三只长剑将他活活钉死在一株老树上,且剜眼割舌,残忍至极。
  摩柯人是恶魔的后人。——这句红泪曾经预言过的话,在精绝国中播散开来,连三岁的孩童,对此也有深入骨髓的认知。
  “娘娘。”清离又唤了一声,比起刚才更为急促。
  王后从回忆中幡然醒悟,看着远处的刀光火影,幽幽地叹了一声,“回吧。”
  “娘娘留心脚下。”清离悬着心总算放下,扶着她慢慢地走向寝宫。

 夜幕下,火光照亮着寝宫的大门。
  国王西煌正背着手着急地等待着王后朝颜的归来,一听到脚步声,马上就迎了过来。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东西收拾好了,连夜上路。”
  在他身边,嬷嬷挎着收拾好的包袱,怀里抱着西泠雪,苍白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慌张,小孩儿还在酣睡,粉嘟嘟的小脸挂着一屡甜美的笑。而他身后,站着十二个劲装打扮手执钢刀的宫廷武士,每个人的手上都牵着马匹。
  一切来的突然,毫无征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问去向何处,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战争是男人之间争夺,女人只是作为战利品附属于胜利的一方。她明白他的良苦用心,身为王后若是落入敌国之手,必将受尽百般凌辱;何况孩子刚刚出世,按摩柯人素来的行事,一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她想,若没有孩子,她一定会陪他与城池共存亡。
  “身子能骑马吧?”可能是因为离别在即,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能!”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硬挤出一朵微笑。——她希望自己此刻表现坚强,好让他安心。
  “若能平安过了今晚,我会亲自去寻你。”
  西煌强自镇定,说完从麽麽怀里抱过西泠雪,趁着火光仔细大量着自己的亲身骨肉,似乎每一眼都要刻在心间,最后在她娇嫩的额头温柔地亲了亲,并将她高高举起:
  “西泠雪你要记住,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你都是精绝国的公主。若上苍注定要灭我精绝国,日后,你一定要为你的父王报仇,为你的族人报仇。”
  小孩儿被他坚硬的胡茬刺的醒来,睁开星辰般皎洁的眼睛,忽然哇地大哭了起来。声音嘹亮惊的枝头的鸟雀轰然飞散。
  “一路小心。”他将西泠雪交到朝颜的怀中,吩咐说,“往南走不要回头,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这把匕首你拿去防身用。”
  “臣妾明白。”王后回答了一句,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西泠雪,将匕首藏进衣袖。
  西煌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轻轻一托,将朝颜送上马背,缰绳交与她手中,转身、挥手拿过随从手里的马鞭,照着马狠狠就是一鞭,喊了句,“走吧!”
  一连串的动作,利落干脆,而在他转身的背后,谁又知他心中的悲凉与孤注一掷的无奈。

天要亮时,大战结束了。
  精绝国上空青烟缭绕,随处是横成的尸体,断肢残骸触目惊心。
  玄铁面具下一双幽深的眼睛,从王宫城楼上俯看一切。夜色将尽,黎明破晓,若有若无的水雾升腾在空气中,他的手中握着马鞭,令一只手按着佩剑,气势凛然。精绝国余生的百姓全都跪在他的脚下。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感到满足,暴躁地怒吼,让士兵将百姓驱散。
  一个士卒跑了过来。
  “禀报太子殿下,搜遍宫中的每个角落就是不见王后的身影。”士卒跪在地上。
  “啪。”野陉忽然挥动马鞭重重地抽在他的身上,面具后,森冷地开了口,“没用的东西,给我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顿了顿又问,“西煌呢?”
  士卒被鞭子抽到在地,紧咬牙关忍痛不出声,从地上爬起来,“刚刚在金銮殿发现的尸体,已经自刎身亡。”
  野陉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着,“看来,王后是跑了,不信她能逃出天外去。”吩咐说,“给我将天巫找来。”
  按照摩柯人一直延续下来传统,进攻的最大目的,就是要将敌国的王后强纳为妾,只有这样才能算完全征服这个国家。可是精绝国的王后竟然不在宫中,这让野陉忍无可忍。
  “太子殿下在想什么?”一个女子走了过来。尽管满头银丝,容颜却依旧楚楚动人,只是声音颇显苍老。
  “你是天巫,难道连我想什么你会不知?”野陉反问了一句。
  天巫森然地笑着,“太子殿下是要找王后。”
  “不错!”野陉淡然开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我就知太子殿下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她的。”
  说话间,她从随身携带的蛇皮小囊中拿出一面铜镜。铜镜只有手掌大小,镜盖上镂着繁杂的花纹,仔细看却是一只只形状怪异的眼睛。
  天巫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打开铜镜,默默念了句咒语。顷刻间,铜镜内‘嗖’地射出一道白光,光滑的镜面不停地变换着不同的场景,并逐渐由凌乱变为完整。
  ——密林之中,一行人正骑着马匹向前奔走,晨光打在当中一个女子的身上,脸上的薄纱被风掀起,呈现出一段完美的轮廓,只是怀中还抱着一个幼小的婴孩,在她身边还有个着紫裳的女子,容貌也颇佳。
  ——这两人无论是谁都颇入他心。
  野陉还想再看,画面却消失了。天巫慢慢地合上镜子,朝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王后朝颜,不亏为鬼洞族的第一美人。”
  野陉一听马上恢复了刚才的冷漠,铁面具冷冷地对着她,并不说话。
  天巫自嘲地笑了一声,抬起眼徐徐地看着他的眼睛,“十几个人从城里逃出去,斩草不除根,必要酿成大祸。”说到此处,她突然加重了语气,眼中里隐约有彤光一闪及过,“尤其是那个孩子。”
  野陉轻蔑地笑了一声,视线转移投向远处,“我野陉启会替别人养孩子。”
  天巫刚想在说什么,却被野陉不耐烦地打断了,“你只要告诉本殿下,她们所在的位置就行了。”
  天巫硬生生吞下已经到了唇边的话,——野陉的暴桀她又何尝不知。微作沉吟,又打开铜镜观察了一会,才说,“一直向南走,不出半日准能抓到。”

密林之中,十几个人打马扬鞭,仓狂南逃。风磨动着树叶哗啦地响,仿佛背后有千军万马,穷追不舍。
  “娘娘,越过这片长林,前面就是雍朔王朝的边境。”清离一边喘息,一边用手指着远处,脸颊已经被汗水打湿,面纱贴在脸上,隐隐看见粉润的肌肤中透露些苍白色泽。
  朝颜没有说话,依旧沉浸在与西煌别离的愁绪之中。自从她离宫之后,心中便反反复复重现西煌送她上马时的不舍眼神和绝然脸色。
  ——仿佛那时他已经料到,这一别便是永世。
  昨夜,一行人从密道离开精绝城。一路上不曾休息过片刻,本来就已憔悴不堪的脸,此时愈加的苍白无比。她心里了然明白,轮台、姑墨两国与精绝国实力相当,他们都已沦陷,精绝国又如何能够幸免?!
  突然,林中的大风骤然停下来,摇摆的树木静立两侧,弥散着诡异的气息。
  “等等。”一个宫廷武士陡然勒住缰绳,旋风般跳下马背,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仔仔细倾听着地面上震动的声音。
  其余众人也都停了下来。
  “怎么样?”当中有人急匆匆地问。
  “糟了,有一百匹马的蹄音在朝我们这边奔跑,肯定是摩柯人追来了。”那人站起来,喃喃地对身边众人说。
  “怎么办首领大人?”有人脱口而出。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当中的那名男子身上。
  他身形不高,轮廓坚毅,冷锐且从容不迫地笑了一声,从肋下抽出短刀,“摩柯人与我精绝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既然他们已经追来了,贪生怕死岂是精绝国男人的所为,干脆今天兄弟几个就在这里放手大杀一场,怎么样?”
  “好!”他的话,立刻获得了响应,十一个宫廷武士同时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充血的眼瞳闪动着奇异的光芒,犹如嗜血的猛兽闻到了血腥气息,蠢蠢欲动。
  笑声停了,他指着身边的两个人说,“你们两个保护王后娘娘先走,越快越好,余下的跟我一起去杀摩柯人。”
  ——为保护国家而死,是精绝国男人的使命。
  ——为保护女人而死,是精绝国男人的光荣。
  马匹重又有上路,十二变成了四个人。
朝颜没有回头,她依旧在笑,笑得孤独。当听到追兵逼来的消息时,心就已经彻底地凉了。她知,精绝国已经失守。她亦知,以西煌的性子绝不会忍辱偷生。
  咆哮的马蹄越来越近,接连的惨叫与嘶吼,随风传送入耳。
  最后,连惨叫声也消失了。
  “清离。”她突然勒住了缰绳,吩咐说,“你们在这里等我,别跟过来。”
  “娘娘……”
  清离不及开口,朝颜皇后已经独自驭马离开小径,朝密林深处奔去。
  行了约半里,她从马背来,看了看左右。——这里正是她所希望的地方,丛林密集,树木盘根错节,人畜难到。
  她从脖子上摘下篆着西泠雪名字的金制铭牌,挂到怀中的西泠雪身上。——这一路的颠簸,小孩儿竟不曾啼哭,那乌黑的眼瞳仿佛洞穿了低沉的天空。
  朝颜吻了吻她的面颊,将她放到一株古木下,附近的青草葳蕤,将西泠雪的身子掩住。周围的风还在继续,乌鸦和鸟雀的叫声淹没在大风之中。
  她一狠心转身离去。
  ——她当然明白,这密林之中显少有人经过,但是若让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她做不到,更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野陉的人杀死。她只能选择听天由命。
  
  返回时,她发现一路上无数只乌鸦从头顶飞过,飞向她身后。她不敢多想这密林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乌鸦?
  若去想,便会折身。
  三个人固执守候在路边。在他们身后,已经隐约看见追兵的身影.

“王后娘娘……”清离着急地唤了声。随即,发现她怀里的公主不见了,只惊的瞪大了双眼,一下子断了话头,却不敢细问详情。
  “快走。”朝颜没有理会她的惊讶,马鞭抽在马身上。她想尽快离开这里,把野陉引开越远越好,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西泠雪。
  不料鞭子刚抽下去,马却因劳累过度,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朝颜也从马背摔在了地上。
  “王后娘娘。”三个人一齐惊呼出声。
  朝颜从地上站起身来,微微地笑了笑,脑海中忽现起六岁那年红泪为她作过的预言,那日,她在路边玩耍,红泪朝她走过来,随手掐下路边的一朵朝颜花说,“你的命,就如这朵朝颜花。”
  ——古语有云:朝颜花,沐朝露以展颜,见晨曦而始放,然日未及中,悄然收卷。
  她想,也许今日,便是朝颜花收卷之时。
  就这一会的功夫,追兵已经围了上来,士兵的嘴里发出嘹亮的口哨,马匹围着他们不停的转着圈子。
  队列分开,野陉走了出来。玄铁面具下幽深的眼睛轻蔑地斜睨着朝颜和清离。两名大内高手的尸体就躺在朝颜的脚边,血将她白缎的绣花鞋透染的殷红。
  “你就是王后?”手上雪亮的弯刀指着朝颜。
  “不错。”她答。
  “你刚刚抱着个孩子哪去了?”
  弯刀,发出一阵阵烁烁的光芒,刺的朝颜不得不把视线移开。她凄然凄然一笑,淡淡地说了句,“死了。”
  “死了?”
  “死了!被我杀死了。”
  “哈!”野陉大笑起来,“原来精绝国的女人比草原上的母狼还要凶悍。”命令说,“把你的面纱摘下来让我看看。”
  “是!”
  如此的恭谨与顺从,连野陉自己也颇为意外。然而他手上的刀却握的更紧了。因为他知,即便是草原上的母狼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面纱随风飘去,辗转风中。而面纱摘去后的面容,尽管苍白憔悴,却也让久居草原的野陉惊艳了一回。
  貂皮小氅从她身上滑落,狂风吹着她单薄衣裳,吹起她飞旋的舞步。——朝颜花落,最后一舞。
  胡旋的脚步从众人面前掠过,带着轻微的迷迭香的味道,如蝴蝶翩跹花上,一步一步靠近了野陉。猛然从袖中抽出匕首,拼尽全力朝他刺去……
瞬间,仿佛一切都停止了,朝颜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在她胸前深深地插着野陉的弯刀。
  “就凭你也想杀我。”野陉缓缓地从她胸口将弯刀抽出,舔舐着刀面的鲜血,发出催人心魄的笑。
  “娘娘。”清离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从惊恐中醒来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她身上。
  弯刀入鞘,发出清脆的回音,“你的国王陛下,正在黄泉路上等你,两人就不会寂寞了。”
  朝颜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脸上带着恨意,用染着鲜血的手指着他,“你这个摩柯人的恶魔!即使我精绝国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毁掉你的摩柯人的江山。”
  “噗——”话未说话,朝颜的身上又挨了一刀。
  野陉气急败坏地骂了句,“混账!”随即刀锋一偏,斩掉了清离的脑袋。
  “天巫,告诉我那个最后一个女人是谁?”他的刀砥在了天巫的胸口,愤怒的眼睛像草原上捕猎的雄鹰。
  天巫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问,“太子殿下,是不是想问她怀中的孩子?”
  “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死?”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吼着。
  天巫念了句咒语,镜面重又打开,——密林中,漫天乌鸦飞舞,遮住了光线,其中有数十只圈在一起,正埋头吃着什么......
  “看样子,真的是死了。”野陉冷笑着,勒转马头,说,“回精绝国,我要斩草除根,要让最后一个人也死于我的刀下。”
  
  野陉的人马走后,林中闪过一道红光。乌鸦散去,西泠雪躺在枯树下睡的正香甜。一双苍老的手将她从地上抱起,飞快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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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1 18:08: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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